牛皮文学
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

第2章

猲讫不知道自己闯了祸,这些天都缩头缩脑地不吭气,夹着尾巴做人。他原本没什么坏心,不过是跟人吃了酒,聊到家乡的牛羊和猎鹰便气血上涌,想教训教训这公主。哪知道这公主弱不禁风不经吓,被狗扑了一下就病成这样!

要是公主真的因为他病重不治或是死了——固然该怪这公主自己不争气,可到底是他闯了祸!猲讫不臊眉耷眼地走到公主屋外,探头探脑地朝里头看,不料见着另一个人从廊下出来。

“穹古?”猲讫不不解,走上前拍了拍同伴的背。

他声如洪钟,穹古不防,吓了一跳,赶忙拉着他走到一边。

“小声些!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“可别吵着公主养病!”

猲讫不惊疑不定。惊的是与大雍素无交集的穹古竟会在公主的住所外徘徊,疑的是穹古竟然对公主这样小心恭敬,放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不说,还拉上自己也这样,倒真是把公主当王后娘娘供起来了!

怎么回事?前些天,他嚷嚷着要换个婆娘来,穹古不是还赞同地跟着点头吗?

遭他质疑,穹古讪笑几下,见糊弄不过,只好一五一十答来。

“还是浑奇莫那小子同我说的——他见着那些帮公主办事跑腿的大雍兵士人人都能领赏,他便寻了个机会厚着脸皮凑上去帮公主挑了水,嘿!你猜怎么着?公主身边的漂亮丫头二话不说送了银锭子,还一口一个小哥,嘴别提多甜了。那小丫头说,公主感愧自己病一场,我们等在原地鞍前马后,要我们一定收下。这会子一传十十传百的,现在大家都守在公主院门口等着办差领赏。”

穹古说完,意味深长地看了猲讫不一眼,转身走了。

鄂鞑的使团,从此跟引澜的人马熟络了起来。以往队伍里这些鄂鞑人,好一些的对引澜敬而远之,差一些的便是心生排斥;自从他们领了赏赐,便愈发殷勤起来。今日这人担水有赏,明日那人倒了药渣有赏;引澜或是赏下金银,或是精致器物,或是一大篓子茶叶,要么丰厚,要么实用,要么能让这些鄂鞑兵士带回家乡面上有光。最叫人歆羡的一次,是那名叫浑奇莫的小兵为公主的嫁妆箱笼盖上了遮雨的油布,第二日便领到了一支松枝鹤影点翠簪。

“公主听说小哥回乡就要讨老婆,特地赠了这支簪子,给小哥当聘礼。”

簪上的仙鹤栩栩如生,口中还衔着一粒硕大莹润的珍珠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点翠的物件在鄂鞑有市无价,便是宫里也难得一见,又是未来鄂鞑王后所赠,拿来做聘礼风光体面无比。浑奇莫把那簪子拿在手里,只觉得手心微微发烫。他赶忙冲着一旁的福真问:“公主把簪子给了我,公主又该戴什么?”

福真将话翻译给沐雪听,沐雪听得直笑:“这样的簪子我们箱笼里还有好多呢!这支公主也从不戴。况且……”

说到这里,沐雪顿了顿,脸上露出些难过不舍的神情:“况且我们要回盛中了。这样制式的簪子,以后公主怕是戴不上了,大家相识一场,不如送了你,也算全了缘分。”

浑奇莫一听就急了:“回盛中?怎么要回去?”

沐雪又笑:“怎么不回去?公主本就因为耽误了行程惭愧得很了,你们鄂鞑人不是一直闹着要另换一个公主来吗?”

浑奇莫听了面皮臊红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又问:“那什么时候走?”

沐雪掰着指头算给他听:“我们收拾公主的箱笼包袱得要三五天;因着是回去,不必赶路,大约需要走上一个月;回了盛中,再另择一位公主,估摸着又要花上二十天。等到这位新公主再过来,若是路上再遇到刮风下雨……”

这样算下来,岂不是要耽误三个多月么?这下无论怎么赶,也赶不上夏忙了!

浑奇莫听得如坠冰窟,饭也吃不下,急急忙忙往回走。沐雪收了笑容,转身回了屋内,脸拉得老长,十分的不高兴。

引澜已经醒了,歪在床头,正由着玉笏喂药。沐雪气呼呼地进来,将抱着的一钵香橼放在桌上,虽已尽力收敛,但仍是发出了“咚”的一声钝响。

玉笏并未抬头,依旧俯身侍奉引澜喝完药。沐雪上前递来清水同蜜饯,玉笏又伺候着引澜漱了口,这才回头笑着问沐雪:“谁给大小姐气受了,竟是这般脸色?”

沐雪嘟着嘴,满脸懊丧:“好端端的东西,偏给了鄂鞑人!”

引澜与玉笏对视一眼,引澜笑道:“瞧瞧,我说什么来着?就不该让这小财迷去做这赏赐人的活计。”

她病仍没好全,说不了两句话便要咳。玉笏怕她把刚才喝下去的药呕出来,赶忙坐在床沿替她顺气抚背。待得引澜止了咳嗽,玉笏才站了起来,一面替引澜掖被角,一面打趣沐雪。

“横竖是公主的嫁妆,又没动你的。等到公主哪天给你寻了人家,又拿了你的嫁妆赏人,你再来哭鼻子闹腾吧!”

引澜与玉笏又是笑,沐雪又羞又恼,气得直跺脚:“玉笏姐姐好没意思!奴婢只是替公主不值——这些好东西,那起子蛮人怕是见也没见过,况且他们对公主并不效忠尊重,凭什么白白填了他们的胃口!”

闻言引澜皱起了眉头,玉笏也正了神色,摇头制止:“沐雪,鄂鞑人是鲁莽粗鄙,但将来他们是公主的子民同胞,若你总这样看轻鄙夷他们,又怎么能辅佐好鄂鞑的王后、怎么同公主一条心呢?”

沐雪瘪瘪嘴,低声嘟囔:“奴婢是可惜公主的嫁妆……”

“嫁妆不过是死物。大雍给我留下的傍身钱,这种时候不用,又什么时候用呢?”引澜劝。

“正是这个理儿呢!鄂鞑人得了金银赏赐,不再像从前那般抵触公主,甚至还主动来探病询问。花这些钱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——敬着公主、帮着公主,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!”

到底沐雪年纪小一些,玉笏耐着性子循循善诱,盼着这些小丫头子懂事些,以后不叫引澜操心。

这道理很容易想得通——都是为人奴婢的,实打实的赏赐银钱拿在手上才会尽心为主子办事。沐雪领会了玉笏的意思,旋即不解道:“既然这群鄂鞑人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公主,为什么姐姐又教我说那些话?”

玉笏掩唇轻笑:“我只问你,那个浑奇莫听了话,是怎么个模样?”

沐雪想了一阵,道:“他……他好像是有些着恼,像是不愿意我们回去呢。”说到这里,沐雪又问:“公主,我们真要回盛中去么?”

引澜笑说:“和亲又不是儿戏,两国换了文书,怎么能半途换人?”

“那怎么……”沐雪愣愣道。

引澜想了想,并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慢吞吞地、仿佛说别人故事般,半是叹息半是嘲弄,道:“要是一直对一个人好,时间长了,这人觉得是理所应当的,那便没有多稀罕了。你稍微对他差些,他倒会反过来怪你。可若有一天你不在了,这人便开始牵肠挂肚,加倍念起你的好来。人性如此,鄂鞑人又怎么会例外呢?我若不说我要走,他们又怎会念我的好?”

沐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瞧见引澜怏怏的神色,心里十分不是滋味。她强笑着凑趣,试图宽引澜的心:“不止念公主的好。我看,那浑奇莫现在只是不好意思;要是他回过神来,只怕还要留公主呢!”

引澜轻嗤:“他们来留我就更好!免得教他们以为我是上赶着去和亲、是非要塞给他们鄂鞑。我也不求他们真对我尽忠——只盼着后头的路好走些罢了。”

公主之尊,在平民百姓眼中已享了无尽的富贵荣华,可是一旦要远嫁和亲,也少不得用上许多心机和算计,这样劳心耗神,仅仅是为了能过得好一些,何等卑微可怜!沐雪默默叹息,又静静收了东西退出去,只盼着浑奇莫能信了她的话,将这消息传出去,也不白费了公主的苦心筹谋。

当天夜里,浑奇莫辗转反侧,唉声叹气又胡思乱想;同屋的同伴被吵得睡不着,跳起来问他因由,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。第二日,整个鄂鞑使团都晓得了:宽厚、阔绰、大方的景遥公主要被退回盛中去,再换一个公主过来。

猲讫不得知这消息时,一行人正在廊下随意坐着用早饭。他走近时,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众人突然噤了声。猲讫不觉得稀奇,有些莫名其妙地拍了拍穹古的肩,谁知穹古转了个身,并不理会他。

“嘿!这是怎么回事?”

猲讫不四下看了看,见众人或避开他的视线,或索性转过身去假装没看到他。他再莽直也明白过来了——自己这是被排挤了。他不由气恼,打翻穹古手中的碗,大声嚷嚷:“我何曾得罪了你们?兄弟一场,有什么事不能敞开来说明白?!”

穹古来了脾气,站起了身,猛推了猲讫不一把,直把猲讫不推得一个踉跄。

“少来动手动脚!我可不是公主那样好脾气的人,由着你欺负!”穹古怒道,“公主已经被你逼走了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?还来问我?”

猲讫不被这消息震得发蒙,一时忘了还手,问:“逼走了?谁要走?”

另一边的鄂鞑汉子也放下碗站了起来道:“当然是景遥公主。前些天不是你一直在嚷嚷,说这公主身子不好、要换个人来?这下好了,这位公主被你吓病了气跑了,要回家去,再换另一位来。”

说这话的人这些天受了引澜不少恩惠,尤其是前日他不慎烫伤,引澜还特地赐下了大雍宫中特制的烫伤药膏,让他好生感激。这会子知道引澜要走,他不由心里闷闷的,对猲讫不说话也不客气起来。

“换一个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!难道每一位大雍的公主都能像这位一样和蔼慷慨不成?”

一个人挖苦猲讫不。

“从前是你说这公主一病带累我们不能早日回去;这下好了,按你的意思换了人,路上还要再耽搁三五个月的功夫。你还是少说两句吧!再闹下去,明年也未必走得回鄂鞑!”

另一个又讥笑。

猲讫不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。人性本如此——若是自己的利益受了害,再仁慈平和的人,也难免要跳脚。从前他们是如何怪责引澜耽搁行程,这下又把矛头同样转向了猲讫不。猲讫不不料事情会这样,一时口不择言,嚷道:“我哪里知道那个公主真的会走!我……我只是说着玩玩,那公主也太较真了!”

“你把人逼走,还怨人真的走了,太阳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!”浑奇莫大笑,鄙夷道,“景遥公主心慈,这下遂你的意了,你倒不满意了!”

这哪里是他的心意?不过是吃了酒,跟人闲谈天越说越激动,头脑发热才说了什么要换公主的浑话。这原也怪他倒霉——眼看着以后再拿不到赏赐,还得平白多等上几个月,可不得找个人撒气才行吗!

猲讫不百口莫辩,满肚子闷气。鄂鞑人一生气,就喜欢找人喝酒;于是这日下午,猲讫不寻了往常一道饮酒作乐的两三个兄弟,找了处僻静没人的地方,也不支几子,只在地上铺了垫子胡乱坐下,就着几碟盐渍蚕豆,边喝边聊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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