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分钟后,李岐到了位于景苑路的洛城工学院,也就是梦鸽所在的学校。
学校白色门头上镶嵌着五个金色的浮雕草书大字——洛城工学院,看上去十分地气派。是啊,这可是全省唯一的一所211重点大学,也曾经也是他的梦想。
李岐不止一次地想过,如果不是当初爸爸偷偷了改了他的高考志愿,自己早就是洛城工学院外贸专业大四的学生了。
过了一会,一个身穿白色长毛衣的小女生,从工学院那所五层的宿舍楼上下来。她齐耳短发,背着一个棕色的双肩包,瘦小的身材装在宽宽大大的白毛衣里。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直地朝大门口望去。远远地,她一眼就看到了李岐。她朝着大门口走过去,牙齿咬着下嘴唇,却不时地流露出一丝微笑。她,就是梦鸽。
梦鸽是李岐从小玩到大的朋友。他们俩今年都是22岁,李岐比梦鸽大了六个月,不过李岐看上去更成熟一点。因为梦鸽瘦小,他总是笑话梦鸽看起来像未成年的中学生。
梦鸽可爱的娃娃脸,白嫩的皮肤,纤弱的身材不足一米六。她从小个子矮,身材纤弱,每次学校活动排队时,总是被老师安排在前面第一个。老师如果不在教室的时候,她还总被班里的调皮男生欺负。
李岐清楚地记得,小学三年级时,一个雨后的早上,梦鸽肿着两只桃子一样的眼睛去学校。班里的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,有几个坏孩子甚至用很粗俗的话嘲笑梦鸽。李岐看不过去了,小小的拳头朝着其中一个男生的脸上砸下去。
两个男生扭打在一起,从班里一直打到校长门口的操场上。旁边的同学劝架都劝不开,直到校长看到才把俩人分开了。李岐被校长狠狠地教训了一顿,他全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,还气呼呼地狠狠地瞪着那个坏男生。从此以后,李岐成了梦鸽的“金刚罩”,班里的男生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梦鸽了。
后来,李岐问梦鸽眼睛是怎么回事。梦鸽告诉她,因为妈妈放在钟表里的五块钱丢了,怀疑是她偷钱了,还打了她。她晚上哭了整整一夜,眼睛也哭肿了。说着说着,梦鸽的眼泪又出来了。李岐心疼地帮她揩干眼泪,对她说,我知道不是你偷的,要不,我帮你出出气,想办法气气你妈妈吧!梦鸽破涕为笑。
在李岐心里,梦鸽是个聪明、懂事、安静的女孩。小时候他很羡慕梦鸽学习好,班里考试第一名永远都是梦鸽,而他总是远远地落在她的名次之后。
李岐上初一的时候,父亲升职为县中医院的副院长,全家搬去了县里。李岐就顺理成章上了县里的初中。
而梦鸽,离开村里,到他们的镇上读初中,仍然是班里的尖子生。梦鸽家里的土坯墙壁上,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梦鸽从小到大拿到的奖状。
每到暑假,李岐总会和奶奶在老家住一段时间。那时,李岐的爷爷已经去世了,李岐的奶奶七十岁了,眼不花耳不聋,身体依然很硬朗。她不喜欢城里的生活,她宁愿一个人守着家里的老宅,种菜养鸡,过着清心寡欲的乡村生活,老家只有一只小黄狗陪着她。
李岐每次回老家长住,就会跑梦鸽家去问她借书,当然,借书是借口。李岐发现,梦鸽的爸爸看到他的时候,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脸不悦。有时,他会骑上自行车,带着梦鸽一口气骑到镇上去玩耍,一直玩到太阳落山了才回家。
李岐记得初二时,有一天大中午,太阳火辣辣地暴晒着大地,没有一丝风,树上叶子的软软地耷拉着,知了在树上不停地聒噪着,好像它也被阳光晒的快要受不了了。
大人们都在美美地睡午觉,李岐带着梦鸽跑到北地的桃园偷桃子,恰好被看守桃园的老爷爷看到了,追着俩人满田野的跑,像玩老鹰抓小鸡一样。
老爷爷在后面一边追,还一边骂“小兔崽子,偷桃就是小偷,我要告诉你们家大人……”
俩人满身大汗,跑的精疲力尽,直到把老爷爷甩的远远地,他们坐在北地的桥头,捂着肚子哈哈大笑,庆幸终于没有被老爷爷抓住。李岐知道,如果偷桃子被家里知道了,梦鸽一定少不了被她妈妈数落一顿。
高中时,李岐考上了县里的一中,梦鸽以一分之差无缘一中,她上了二中。高中因为学习的压力太大,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,只是通过写信的方式交流。梦鸽给李岐写信说,她在报纸上看到了洛城工学院,她打算考工业设计专业。
梦鸽从小就痴迷于涂涂画画,李岐很喜欢看她专注画画的样子。那时,她会特别地专注,仿佛她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即使环境很吵闹,她还是可以静静地沉浸在她的画中。
李岐觉得,就是她的身上这种安静又专注的气质,一直吸引着他想不停地靠近她。
李岐也在心里悄悄地许下心愿,他要上洛城工学院外贸专业,他要和她在同一个城市,上同一所大学。
如果不是爸爸和班主任俩人改了他的高考志愿,李岐的分数上洛城工学院是绰绰有余的。
李岐的爷爷是当地一名老中医。李岐记得在他小时候,很多人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找爷爷看病。说起爷爷的名字——李国中,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。爸爸李宏仁跟着爷爷学了半辈子中医,一心想让李岐继承他的衣钵,继续做个中医大夫。
从小爸爸就逼着李岐背诵《黄帝内经》、《伤寒杂病论》、《神农本草经》和《金匮要略》这类医书。等到李岐上完小学,他脑子里的医书已经有十几部了,而且张口就能背出来。亲戚朋友都说他是神童,只有李岐自己知道,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神童,神童都是被父母逼出来的。
等他上了初中,爸爸再逼他背,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,他都很抗拒。爸爸甚至用上了强硬的手段,把他关在房间里断食。李岐饿了一天,只觉得头脑发昏、眼冒金星、四肢无力,不过他还是硬撑着没有屈服。从此以后,爸爸再也不提让他背医书的事情了。
可李岐也不知道,爸爸想让他学医的念头一直没有熄灭过。
刚上高三的时候,爸爸问他的志向,李岐说要报考外贸专业,爸爸叹了口气,看着他很失望地摇了摇头。最后,爸爸看他对中医实在是不感兴趣,就开始了曲线救国,学中医不行就学西医吧。
他背着李岐请了他的班主任吃了一顿饭,把他的想法告诉了班主任。于是,李岐就成了洛城医学院的临床系一名医学生。
他和爸爸从小抗争到大,可是抗争的结果还是他输了,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。他大哭了一场之后,最后还是屈服了。他想,西医就西医吧,反正是不能再浪费一年去复读!上洛城医学院至少还能和梦鸽在一个城市。后来,他每次看到爸爸,都觉得心里有根刺在隐隐作痛,是爸爸篡改了他的梦想,他永远也原谅不了他。此后,他和爸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。
大学的生活过的很充实。李岐除了学习临床医学的课程,他又选修了英文专业,并顺利地拿到了英文六级证书和计算机四级证书。他还是学校的公众人物,一边担任着班长和学生会的主席,另外又组织了一个家教联盟,帮助过很多想做家教的大学生找兼职工作,也从中收取中间费。
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,他从来没有问家里要过。他自己做家教赚的钱加上每学期拿到的奖学金,付学费和生活费足够了。再加上他平时生活也比较节俭,每学期手头还有一些富余。他用这些富余的钱给自己置办了一个台式电脑和一个手机。
每到周末,他一定会找时间陪梦鸽。他经常骑着自行车,载着梦鸽穿过梧桐繁茂的中原路,一直骑到十几里外的洛河。
洛河的水缓缓地流淌着,柔和的阳光照耀着河水,波光粼粼。常常,阳光明媚的日子里,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河堤散步或聊天,暖暖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。时光也如河水般缓缓地从他们指间流过,从他们的呢喃私语中流过,两个人四年的日子就这样很快将成为美好的回忆。
因为转眼已经马上要毕业了,李岐在医院的实习期马上也要结束了,可他还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
打心眼里,他真的不想和医生这个工作沾上半点关系,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。说到底,他现在只是在替爸爸完成梦想。有时候想想,他觉得很可笑,他像爸爸手里的牵线木偶。有时候又想想,他觉得很可悲。难道,这辈子我会像孙悟空一样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吗?
李岐不想回到那个贫穷的小县城,不想和爸爸一样从家到医院两点一线、朝九晚五一辈子。他年轻又滚烫的心向往外面精彩的世界。他想像金庸笔下的男主角一样,周游列国,闯荡江湖,行侠仗义,功成名就。
可世界这么大,一个医学生,如果不做医生,毕业后到底该何去何从?他自己并非外贸专业的毕业生,在现如今国内人才竞争激烈的大环境下,一心向往的外贸工作,又要到哪里去找哪?